龙眼树长在家乡的山口
龙眼树。资料图
我家乡屋后大山间的那条小路,像巨人身上蹿着一根毛细血管。
山垭口上站着一棵龙眼树。龙眼树下,两排石凳蔽在草丛里,裹着厚厚的青苔,石凳周边撒满发黄的纸烟头。离石凳不远的一棵香樟树下,八叔的新坟像一朵扣在地上的大蘑菇。坟上盎然的豆丛和玉米,是儿孙撒在坟上的豆籽和玉米粒成活了。离坟墓十步左右有一块大石头,石头上有天然洞穿的一记拳头大的“鼻眼”,是八叔栓马的地方。
十八年前,公路进村,小路就人迹罕至。维持这条小路生命的,是这些年来小路上还走着八叔和他的马,路上回荡着八叔的脚步声、马蹄声,以及马铃的单调吟唱。八叔他打过铁、补过锅,铸过犁铧、制过沙枪,他扣动扳机,松鼠、斑鸠应声落地。他编织手艺、木匠活、石匠活样样精通。他育有五男二女,满堂的子孙不是出远门打工,就是在外读书。儿孙每次回来,都七嘴八舌劝说“你老人家别跟土地耗了,我们养活你”。八叔不听,他不但把屋旁的地全都种上了,还舍不得丢掉山那边的三亩地,追太阳赶月亮,固执地赶着马穿行在小路上,驼运肥料、玉米、红薯、猪菜、青草……
山垭口上的这棵龙眼树已栉风沐雨70年,它比八叔小13岁。
那年,八叔读完三年级后就屁颠屁颠地挑着风箱和木炭跟他爹串村补锅。有一天,在一堆山体崩塌的乱石边,他看到一棵小龙眼树被连根拔起,失去了依附,枝干萎靡。八叔用稀泥糊着龙眼树的根须,把它带到了这个朝阳且泥土肥沃的地方重新种植。
八叔十分爱护这棵龙眼树,常常假装凶狠地警告过往的孩子:谁要是在龙眼树上镌刻或者折枝,我就用打铁的锤子砸谁。
有一年的春天,八叔的嘴角长出了胡须,龙眼树则开出了嫩黄的花。到了盛夏,龙眼树的果子压弯了枝头。八叔赶着马走上山路,屁股跟着十几个活蹦乱跳的孩童,忙活了一早上,八叔的马把满满的两箩筐龙眼驮下山,分给乡亲,学校里的老师,小朋友们也每人分到一串。
八叔二十五岁那年,村姑莲嫁给了八叔,成为八婶。
那年秋收过后,八叔打了二十块石凳,摆在龙眼树下。在这条路上来往的人,就把龙眼树作为歇脚的地方,也成为年轻人约会和谈情说爱的“乐园”。
村里人一代接一代吃龙眼树的果,享它的甜。龙眼树在三个屯的中心,还没有分地到户那段时间,这里是队里分粮食和开会的场所。每一次分配粮食,一杆大木秤就挂在龙眼树的枝桠上,在这里分粮食和开会。每次聚合,显肘露屁股蛋的小孩都蚁聚于此,掏鸟窝、捉蜻蜓、捕蝴蝶……笑声震林樾。大人们,男的商议大事,女的缝衣纳鞋,聊家长里短。每逢大年初一,村童们用罐子装着汤圆到龙眼树下祭拜,用沙纸裹着汤圆挂到树丫上,然后燃放鞭炮,祈祷龙眼树年年果满枝头。勤奋的小孩则背着书包来到龙眼树下,坐在石头上读书。
小时候,父母每次出山去劳动或者走亲戚,小孩都要送他们到龙眼树下,然后挥手告别;太阳下山,小孩们又来到龙眼树下等他们回来。村里人送孩子出山读书或迎亲送嫁,都来到龙眼树下。远离家乡的人每一次回来,在山路上远远望见龙眼树的树冠,心就热乎。
岁月一晃而过,吃过龙眼的孩童,一个一个长大,一个一个走过龙眼树下离开村子。逢年过节,父母来到龙眼树下盼望在外的游子归来。而他们也都准时地回到家乡,从龙眼树下踏着泥泞的村路回村。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在外的人更忙了,慢慢地从以往一年回来一两次,变成每年清明节回来一次,有些人甚至三、五年才回来一次。到了现在,以前两百多号人的小山村,留守的童叟已不足二十人。包括我母亲在内的八位老人,年龄都在七十五岁以上。每年,在龙眼成熟季节,是八叔牵着马来到龙眼树下,用竹竿把龙眼一串一串钩下来,让马驮到村里,分给老人们,老人们再寄到城里给儿孙们。
今年清明过后不久,母亲打电话告诉我说八叔病倒了,是往马鞍上装肥料时瘫倒的。第二天,我回山村,八叔的儿孙们把他抬上车送往城里的医院救治,车子来到龙眼树边,八叔使劲地抬起头,喉咙里咕噜着,有话想要说。我们把他抱到龙眼树下,扶他坐在石凳上。八叔睁开眼看了一下龙眼树,就安静地闭上了眼睛......
不久,从山脚通往龙眼树的路就被杂草缝合了。今天,我顺着公路踅到龙眼树下,林中蝉鸣鸟唱。头顶,果子狸吃剩下的零零星星的几串龙眼孤单而寂寞。
山下,寂静而美丽的村庄隐在枝叶的缝隙里。
(作者系广西作家协会会员、都安瑶族自治县文化馆文艺创作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