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1944年2月15日到5月19日，为期94天的西南第一届戏剧展览会在桂林举行，共100多个剧目179场演出。

2022年12月10日到18日，为期9天的首届桂林艺术节举行，主题为“山水有约，桂林有戏”，共29个剧目128场演出。

2023年10月27日到11月5日，为期10天的第二届桂林艺术节举行，主题为“美美与共，和谐共生”，包括14个国家的33个剧目140余场演出。

2024年10月26日至11月3日，为期9天的第三届桂林艺术节举行，主题为“回望与前行”，致敬西南剧展80周年，包括6个国家的18个剧目48场演出。

以上信息，呈现出西南剧展及桂林艺术节的规模和主题。可以看出，桂林艺术节的“雄心”是带领游客和观众超越时空与剧目的局限，在天地为幕、山水为台的大自然中，进入无古无今的人与历史、人与自然、人与人、人与自我的无间对话中。

今天想来，80年前的烽火硝烟中，那一代戏剧人的家国情怀、艺术理想、学术抱负、启蒙思想与文明传承的意识，在西南第一届戏剧展览会中体现得淋漓尽致。西南剧展筹委会主任欧阳予倩希望“戏剧成为教育，成为学术，成为富于营养性的精神的食粮，成为化除一切腐旧的不良习惯的药石”；田汉指出剧展的意义一是政治的，二是文化的。作为桂林乃至整个抗战大后方影响最大的一次戏剧运动和桂林文化城的高潮，西南剧展在抗战文艺史、现代文学史、现代戏剧史上的影响，以及剧展的艺术性、学术性、学科建构性等，至今依然需要不断阐发。

已经举办了3届的桂林艺术节，宗旨是“世界眼光、国际标准、中国风范、广西特色、桂林经典”，坚持年轻态、国际化、专业化、市场化，“打造中国戏剧的国际舞台”，致力于成为国际知名的城市艺术节庆活动。从“山水有约，桂林有戏”“美美与共，和谐共生”到今年的“回望与前行”，艺术节的脉络依次打开——展示具有历史底蕴的山水画卷里的艺术与生活，进行特色化的城市表达。

10月26日，2024年桂林艺术节开幕大戏《戏剧春秋》在广西省立艺术馆震撼上演。刘峥 摄

二

艺术节的传统可追溯到古希腊著名的雅典戏剧节：那些依然闪耀着昔日荣光的剧院遗址，穿越时间长河来到我们面前的经典悲剧、喜剧作品，还有永远的埃斯库罗斯、索福克勒斯、欧里庇德斯和克拉提诺斯、欧波利斯、阿里斯托芬……

现代意义上的艺术节发源于欧洲，最早的是1869年创立于法国的奥兰治国际歌剧节，闻名于世的爱丁堡国际艺术节则创立于1947年。这些著名的艺术节不仅带动了城市建设、公共服务的发展与完善，塑造了城市的精神气质，也创造出许多经典作品及舞台现象。

1938年在重庆举办的第一届戏剧节被认为是我国早期的艺术节形式。而在广西，1993年开启的广西国际民歌节（现为南宁国际民歌艺术节）是国内较早一批有影响力的艺术节，南宁也因此极大地提升了国际影响力。

在全球化的时代，现代艺术节被视为文化旅游、文化产业、文化创意产业等的重要抓手。通过举办艺术节，可以集中深入挖掘与整理地方文化资本储备，寻找新时代文化的创造性转化和创新性发展的可能性，构建“宜业、宜居、宜乐、宜游”的现代特色城市。

近年来，各地都在举办名目不一的艺术节，如何定位并打造各自的城市形象，是所有艺术节面临的问题。跨国传播机构日本电通提出了一种可持续整合沟通模式，即“对内整合全社会资源，对外传播城市品牌，在综合考虑自然环境、历史文化、风土人情、产业经济、安全信任、教化濡染等社会生活基本要素的基础上，在艺术节与城市的双向互动中推进特色化建设和国际化进程”。

对桂林来说，山水甲天下似乎更为世人所熟知和接受。长期以来，游客们打卡几个公园、几座溶洞、游游漓江，就到“甲桂林”的阳朔遇龙河漂流去了。许多人对桂林的印象是“很多年都没有多大变化，曾经如此，依然如此”。乍听起来，桂林像是已经赶不上时代快速前进的步伐了，然而在这一日千里、变幻莫测的时代，“没有多大变化”也许正是价值所在，正是艺术节想象力的来源——人们需要一个不那么高楼林立的地方可以自由呼吸，需要一个未经改造的自然可以拥抱，需要一片宽阔的草地倾听天籁、地籁、人籁。何况，清秀的桂林和所有古老的城市一样，“漓江江上月，几度照浮沉”，哪一块山水洞石的皱褶里，没有藏着岁月的秘密。从万年前桂林人的先祖甑皮岩人到如今阳朔西街的八方来客，从公元前的灵渠到明清时期的靖江王府、东西巷，从独秀峰下颜延之的读书岩到屹立在解放西路的“中国第一座伟大戏剧建筑”——广西省立艺术馆……如何在举世闻名的山水中，将这些沉淀的历史以艺术的形式再现，创造出厚重、新颖、现代气息浓郁的新的旅游城市主体形象？桂林艺术节做出了大胆的富有成效的探索。

3届桂林艺术节已经赋予这座城市太多的惊喜和惊艳。“山水+”“戏剧+”的戏剧节模式也许很多地方正在尝试，但在实际展现过程中，桂林却创造出了独属于自己的自然和历史交融的处理手法。如2023年桂林艺术节上，俄罗斯戏剧艺术学院创排的《樱桃园》在象山公园演出时，最后本应乘车离开的剧中主人公，自然地走下舞台登上竹筏远去。那一刻，观众一定分不清舞台与现实的界限在哪里。这一因地制宜的演出设计，堪称山水与自然戏剧艺术演出中的神来之笔。

又如，今年艺术节的节目设计与西南剧展构成了许多跨越时空的对话，这些对话从方式到内容的选择都令人难忘。开幕式上利用AI技术实现的欧阳予倩与中央戏剧学院院长郝戎的隔空对话，一句“80年了，大家都好吗？”，以及首届“欧阳予倩戏剧奖”颁奖，不禁让人想起78年前欧阳予倩在不得不离开桂林时留下的遗憾——“不是寻常别，终违白首心”终于以这样的一种方式“不违白首心”。这样的震撼和心动，只能在欧阳予倩生活了8年的桂林这片土地上、在他亲自筹建了两次广西省立艺术馆的空间里实现。

当年西南剧展的闭幕大戏《戏剧春秋》是今年艺术节的开幕大戏，正所谓在历史落幕的地方重新出发。原本担心今天的年轻人竭力演绎革命戏剧人必然有所局限，但让人惊喜的是中央戏剧学院的学生们以自然饱满的状态全身心沉浸在角色中，让人不禁相信这就是他们正在经历的喜怒哀乐，是他们正满怀热情投入的戏剧事业。角色、演员、时代、戏剧、命运完美融合在一起，这是用青春激活历史的经典例证。演出尾声屏幕上的巨幅历史文献，以及《戏剧春秋》首演团队与现场演出的演员们同框合影，时间在这一刻好像重叠了。同样，这个重叠也只能属于桂林。

三

2021年开始踏上打造世界级旅游城市之路的桂林，开启了探索现代山水和文化相融合的文旅模式。如何让甲天下的山水既是主角、舞台、载体，又是艺术生长的土壤，让来桂林的人既是游客又是观众，甚至是艺术的参与者？

桂林艺术节已经举办了3届，在现有经验的基础上，我们需要继续展开丰富的想象并付诸行动。当下，我们至少有3个方面可以继续思考：时间、空间、人。

构建属于桂林艺术节自己的时空。传统节日的时间是固定的，每当节日来临，人们便自然而然调整自己的生活节奏赋予特殊时间以特有的意义，集体的仪式感在此期间慢慢形成。城市艺术节的举行打破了人们惯常的生活节奏，有可能创建起以艺术节为中心的关系圈，向各种丰富的可能性开放。当然，艺术节的开展需要政府、社会的大量投入，与一般节日不可同日而语。如西南剧展的开幕时间为1944年的2月15日，这个时间有特别的意义。1937年12月31日，中华全国戏剧界抗敌协会在汉口成立，宣布双十节同时作为戏剧节；而1943年双十戏剧节被废止，又重新确定每年的2月15日为戏剧节。后来，广西省立艺术馆在战火中被焚毁，欧阳予倩决定重建，选择在西南剧展两周年的日子：1946年2月15日举行重建奠基仪式。2月15日因此成为一个值得铭记的日子。

城市艺术节的特点之一是场所选择的多样化，不同场所带来不同的视听刺激与哲学意味。从空间上来说，桂林艺术节在充分利用得天独厚的喀斯特地貌的山剧场、水剧场、洞剧场、树剧场的同时，如果打造出个性化、专业化的标志性剧场，一个只有此地的自然文化历史中才能生长出的个性化剧场，那么从文旅方面来说，就构成了“去一座城为了一部剧”的前提。

将游客变成观众甚至艺术节的参与者。荷兰阿姆斯特丹剧院创始人、艺术总监瑞采在一次关于乌镇戏剧节的对话上说：“艺术节创造的是绚丽多彩的邂逅场所，艺术节是一种互动的结构，艺术节是创造理念的高手。……是对未知的前所未有的冒险和研究。”艺术节作为公共集体性的艺术体验，诗意的创造与动态对话随处可见，如何让每年近10天的艺术节变成人们期待的“未知的前所未有的冒险”，值得用心思考。

桂林可盐可甜，可以田园牧歌，可以现代时尚，可以艺术浪漫，可以科幻未来，可以原始幽深，艺术与生活的无限可能性在这个独特天然的动态画卷上已次第展开。

（作者系《南方文坛》编辑部编辑，本文为2023年度广西哲学社会科学项目《西南剧展研究》阶段性成果）